许振义
2014年02月23日
在我们这个微波炉式的社会，凡遇到什么事，自己马上戴起价值裁判的高帽，独以自我角度大行口诛笔伐，匿名者尤是如此。若要换位思考，自我克制，退避三舍，得理尚且饶人，反而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。
上周末早晨，我驱车前往市区开会。在纽顿圈打了左转灯，准备左转。这时看到左后方有个欧美男人骑着脚踏车，跟得很紧。我担心他在我左转时从我左侧强行直行，可能会被我撞上，于是放慢了车速。他似乎也担心我要左转，也慢了下来。由于互相摸不清对方意图，两人在犹豫中最后都停了下车来。他黑着脸对我作了个手势，质问我为何逼他停下，影响他的惯性。我也惹了一肚子火，明明是为你安全着想，结果弄了个狗咬吕洞宾。
还有一次，我车子慢速进入停车场，有个人从前面的车子右侧下车，就站在马路中央，正好挡住我去路。我只好停下，但没按喇叭，等着他走开。他指着旁边的反向道路对我叫：“路这么宽，你不会走那边啊？”故意站在马路上不肯动。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，我只好从反向道路逆向绕过去。
这两件事不由得让我联想起1月12日第一乐广场女司机阻路事件和最近的本田思域停车拦路事件，以及过去一两年来常在网络上见到的各种车载录像，开斗气车、抢停车位、危险驾驶、飙车等现象。
我十多年来鲜少在本地开车。自从去年5月又开始开车之后，发现不仅许多司机无理无礼，一些行人也是如此。有些行人过马路时根本不看车，更不走人行道。你急踩刹车按喇叭，他还转头瞪眼怒视，大有“你有本事就撞吧”的挑衅之意。我们的社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我中心？什么时候变得是非不分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躁易怒？
扪心自问，虽然自诩文明驾驶礼貌上路，但是自己是否就从未有过抢道、超速、强行并线等行为？《圣经》里有句名言：“你们中间谁没有罪，先向她投石吧！”想起这句话，我只能捡起石子，往自己脚上投下去。
看过一段录像，一群日本小学生走斑马线过马路。两边车子停下让道，学生们过了马路之后，转过身来向司机鞠躬道谢。
从这段录像得到启发，我自己在过斑马线时，会注意两点。第一，我会向停车司机摆手致谢；第二，如果在斑马线前排队的车子多了，我会停下脚步，给前几部车放行，然后自己才过斑马线。这么做，多少能缓解一下交通，尤其在高峰时段。没必要为了我一人让这么多司机等候——尽管法律上我有此权利。
同样地，在乘电梯时，除非紧赶时间，否则我绝不会在电梯门将关上时抢前一步强行把电梯门摁开，而宁可等下一趟。我常常听人抱怨，电梯里的人怎么不主动把门摁开，接上外面后来赶到的我。我宁可换个角度想，我即便等下一趟又何妨？
我们往往喜欢以自我为中心，这当然是最自利最方便的角度。顺逆都是以自我为中心，顺我者喜，逆我者恨。不必客观思考，不必换位思考，更不必全方位思考。
本月16日，香港反内地组织“反赤化、反殖民”经过社交网站串联，在尖沙咀钟楼集合，沿广东道游行一圈“驱蝗”，表达对大陆旅客的愤怒。支持两地融合的组织则向大陆旅客派发贴纸和宣传单，欢迎他们来港消费。双方对骂，部分大陆游客也加入，扬言“如果没有我们来消费，你们吃什么？”现场一度混乱，警方不得不组成人墙分隔及设立示威区。
这样的闹剧，实在是自我中心极端化的结果。香港、大陆融合的必要以及互相依存的关系无须赘言。一方面，香港确实需要来自大陆的消费，更重要的是，两地血浓于水，“驱蝗”实属无聊；另一方面，许多人到香港消费，实乃爱其物资价廉物美安全可靠，而非为了振兴香港经济造福香港社会云云。动辄以大救星身份驾临香江俯视港人，也难怪一些港人咽不下这口气。倘若双方都能公平公正冷静换位思考，类似争议虽不根绝，但绝不致如此激化。
我最近两年到印度出差，观察到印度人的行路秩序十分混乱。行人随时乱穿马路，车辆严重超载、混乱并线、逆行，目无法纪。但是细加观察会发现两个现象。第一，秩序尽管混乱，但是乱中有序；该谁刹车该谁走，似乎有比交通规则还有效的规则，看似马上要撞上了，却总有一方及时刹车。第二，路上开车虽然不容易，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躲避左右前后随时杀过来的汽车和行人，倘若赶路还得在狭窄的道路上超越连绵的慢行卡车和巴士，但是，鲜少看到司机红脸发脾气，也很少看到边开车边骂骂咧咧的。不得不说，至少在行路方面，印度人客观条件虽比不上我们，但是主观心态比我们好多了。这是值得深思的。
《尚书·君陈》曰：“尔无忿疾于顽，无求备于一夫。必有忍，其乃有济。有容，德乃大。”此之谓也。
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事务处主任
